精彩試閱

我對主流典範的評論【新版導讀節錄】

初版導讀曾提到本書意義重大,因為它代表我的畢生心血之作,直到今天,我依舊這麼認為。雖然我的活動領域已從金融業擴展到社會與政治領域,我依然以當初因應金融市場的概念框架去應對這些新領域。這就是我熱切希望修訂本書內容的原因—希望將自己過去十五年透過經驗領略到的新教誨納入本書。理解現實—尤其金融市場—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。基於事後諸葛之利,現在的我能清楚見到先前闡述內容中的諸多缺陷,不過我並不會修正那些內容,而是試著以目前針對這個主題的思維,提出簡潔的說明。

 

首先,我必須具體說明主題(subject)為何。本書談的雖是金融市場,但我此生不只是從事金融領域的研究和工作。早在積極投入金融市場前,我就對哲學非常感興趣。一如初版導讀所言,「一開始很抽象。打從我意識到自身的存在,便熱切地希望理解我的『存在』這件事,而且「個人的理解」是我最需要理解的核心問題。」過程中,我發展了以反射性概念(concept of reflexivity)為基礎的理論框架,用以解釋思維(thinking)和現實(reality)的關係,並以金融市場作為檢驗這項理論的實驗室。從那個意義來說,本書確實是我的畢生心血之作。希望這份概要的總結讓本書更完整、更成功。

 

近幾年,我開始關注其他領域的事務。首先,我積極參與因蘇聯解體而得以由封閉轉為開放的社會變遷歷程。最近則是聚焦在全球化所造成的問題。不過這些主題並不適合在此討論,尤其我已經專為它們寫了其他書籍。然而,我還是有責任重新說明我處理上述兩個問題領域—由封閉社會變遷為開放社會以及全球化—的概念框架。

 

反射性概念

反射性概念非常簡單。在有思維參與者(thinking participants)參與的情境,參與者思維與其參與情境之間的雙向互動。一方面來說,參與者希望理解現實;另一方面,他們又尋求實現某個期望結果。這兩個函數的作用是反向的:在認知函數(cognitive function),現實是「已知」的;在參與函數(participating function),參與者的理解是「常數」(fconstant)。兩個函數可能彼此干擾,導致原本理當「已知」的事物,成為難以逆料的或有事物(fcontingent)。我稱兩種函數之間的互相干擾為「反射性」。我將反射性想成「參與者的理解」和「參與者所參與的情境」之間的回饋循環(feedback loop),而且堅決主張反射性概念是理解有思維參與者的情境之關鍵要素。反射性使參與者的理解不完全(imperfect),勢必會導致參與者的行為釀成始料未及的後果。

 

本質上來說,認知與參與函數之間的彼此干擾並不是那麼單純易懂,所以到目前為止,鮮少人真切理解它的潛在影響。「類不完全理解他們所生活的世界」的說法已是老生常談,幾乎無須詳細闡述。人類意識(sense)的作用方式、語言的架構方式,以及很多其他因素結合在一起,導致我們的理解流於不完全;不過,反射性所造成的不完全理解比較具體,也需要進一步解釋。因為我們是參與者,反射性所造成的不完全理解才會發生。如果只是局外的旁觀者,無論提出的說法是否與事實對應,都不會改變事實;一旦身為參與者,我們的行動就會改變我們試圖理解的那個情境。也因如此,我們不能根據知識(knowledge)做決策。我們或許知道很多事,知道的事愈多,確實愈可能做出正確的決策,但知識本身並不足以作為制訂決策的充分基礎。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天生就不可知的情境,在其中,事實能否成為知識,端視參與者的觀點而定。如果參與者的觀點和情境彼此對應,這個情境就不會是不可知的,參與者也能根據知識來採取行動。不過,現實情況並非如此。參與者的觀點和情境並不對應,所以這個情境不可知。聽起來是否有點像循環邏輯(circular logic)?的確是。參與者遭困在「反射性」循環回饋(circular feedback)的特有情境當中,由於試圖理解這個情境,他們—還有我們這些試圖理解有思維參與者之情境的旁觀者—遂被迫陷入循環邏輯中。這就是需要進一步加以解釋的要點。

 

傳統的真理符應理論(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)認定,藉由真實陳述(truestatement)來表達的才是知識。若—且唯若—X所描述的事實真的發生,X才是真實陳述。事實必須獨立於談論這些事實的陳述,才足以構成可靠的真理標準(criterion of truth)。不過,參與者的決策和未來有關,未來又視參與者當下的決策而定。因此未來的事實並不構成可證明參與者當下思維是否符合「知識」資格的獨立標準。即使結局正好和某些參與者的期望對應,他們的期望也不夠格稱為知識,因為這個對應性可能由形形色色的參與者的決定所造成。若聲稱期望以知識為基礎,就等於否定了反射性對形塑事件發展的影響力。

 

反射性與經濟理論

「未來結局已充分映射在當前的期望中」的主張看起來固然頗為荒謬,卻相當盛行。它是構成金融經濟學主流典範(prevailing paradigm)的基礎之一。這個主流典範將市場價格視為潛在基本面(fundamentals)的被動映射。其中,效率市場假說(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)主張,市場價格已充分映射所有既存資訊。和這個假說密切相關的理性期望理論(rational expectation theory)則主張,若沒有發生外在意外衝擊,金融市場傾向於朝能精確映射參與者期望的某個均衡移動。這兩個理論共同構成以下信念的基礎:若放手讓金融市場自由發展,完全不加以控制或干預,勢必能達到資源最適當分配的目標。

 

但這個典範已深陷困境;因為「金融市場傾向於朝均衡移動」的概念,似乎和事實證據相互牴觸。多數經濟學家也已承認,金融市場有能力創造多元均衡。然而,他們並未揚棄「不受監理規範限制的自由市場能確保資源最適當分配」的概念。為了證明金融市場的實際行為符合效率市場假說,經濟學家煞費苦心,他們採用愈來愈彈性定義的「理性」,對「效率」的定義也愈來愈鬆散。不過,即使做了這麼多修正,卻還是不夠。此時真正該做的是典範轉移。

 

我寫《索羅斯金融煉金術》一書,就是為了和這個主流典範正面對決,但我遭遇到銅牆鐵壁般的阻力。專業經濟學家將反射理論貶抑為,一個因小有財務成就而開始過度自我膨脹的門外漢之研究成果。有的人指控我漠視近來的經濟理論進展,有的人則說我在炒冷飯,重複嘮叨一些顯而易見的觀點。無疑的,我對於這些批評也要負一點責任,因為我公開坦承自己不熟悉理性期望與效率市場理論(身為實務界人士,沒有使用那些理論更讓我獲益良多),許多人因此找到批判我的理由。我對這個理論的解說也受到其他負面因素的限制,但無須在此贅述,因為讀者有能力自行判斷。儘管如此,反射理論還是在實務界人士的圈子裡獲得相當的地位,《索羅斯金融煉金術》一書雖然有諸多缺點,終究也在各商學院(不同於經濟學系)推薦閱讀書單占有一席之地。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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